第(1/3)页 崇圣十九年,开春。 杨开骥向崇圣帝请旨,想回乡养老,教书育人。 这件事他没和任何人商量,顾辰和裴璋不知道,就连柳若斓听后都诧异,毕竟杨开骥远没到告老还乡的年纪。 御书房见完那一面后,崇圣帝点头允准,赐了些财物,让他能回乡里安顿。 柳若斓在知道这件事之后,提了反对。 “我不理解,为什么要离开京城?你就算想教书,也可以去麻烦魏王,去国子监教书。” 杨开骥沉默片刻,只说:“杨伯远,不配教国子监的学生。” 随后,他的话更重了:“夫人,不知为什么,你期待的,我期望的,总是不一样。” 柳若斓闻得此语,心头如遭重击,霎时波澜翻涌。 杨开骥此言何意?是说她不了解他么? 了解他? 在嫁给他前,她也不过是借着前世对杨开骥的那一点了解,去爱着今生的他罢了。 然而这一世,她也得见他更多面目。 颓唐失意的他,怒火炽盛的他,灵思枯竭的他。 她看见了,那与心中幻影全然不同的杨开骥。 况且,这一世,她与他时不时起争执,可谓纠葛不断。 她自问,她所爱的人,究竟是杨开骥其人? 或是她心中勾勒出的那个名为杨开骥的轮廓? 果然,两世为人,她不过是一场十足的笑话。 杨开骥见柳若斓没有回答,继续说:“夫人,那才华散没的痛苦,你定不会理解的。” “那些曾经泼墨挥洒间,信手拈来的华美骈文,那些让天下人击节称赞的工整诗词。如今提笔再写,我只觉枯涩凝滞。我心中的泉眼,早已被泥沙堵住了。” “我试了又试,但不得不认,多年的内心煎熬,带走的不仅仅是精气神。” “说来惭愧,这些年来的纠葛,一些不得不的付出,因为同僚站在比我更高的位置上所产生的怨妒。还有最最难熬的,半生幻梦的破碎,以及承认自己是个废物的真相。” “我杨开骥,就是一个百无一用之人。我再也回不到写文章时的巅峰状态了,留在御史台定然是不行的,留在国子监,怕也是难堪此用的。” “我现在就想离开京城,去外地寻一处学堂,安安静静教书度日,让陵州学子,不要学我。此事,望夫人成全。” 这么多年了,杨开骥总算把心中这一席话付于枕边人。 柳若斓心头如揪疼,阵阵钝痛,翻搅不休。 若他当真因察觉自己无实务能力,看清天下百姓的真实所想,并认定己身不过废物一个,终致他内心熬煎,幻梦碎尽,才气自此散如云烟。 那岂不是说,造就杨开骥这一世才华凋零的根由,便是那个逼他追逐功名的自己? 念至此,柳若斓满腹酸楚滋生,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此时此刻,她必须将心底最真实的那一句话,一字一字地说出口: “我……我不想走。” 她不想离开这个她待了两辈子的地方。 这个她爱过、怨过、困过、也一直守着的地方。 她已然失去太多。 失了前世的尊荣,失了一切倚仗。 她求来这一世重生,到头来,却似什么也未曾抓住。 可若说她这一世全然无所得,她倒也不认。 她看清了自己的错误,看到了顾辰前世所在意的一切,她觉得自己……是有些不一样了。 前世,她只在安阳待过三月,便觉煎熬难忍,只盼离那穷乡僻壤越远越好。 可这一世,她方才自问,若真要到陵州去,她……是愿的。去面对那些粗粝的日子,去活出一个与前尘不同的自己。 她确实成长了。 可现在,当她意识到,杨开骥内心那场无声的崩塌,或许正是由她亲手点燃之后。 她明白,她害了他。 何止呢?前世今生,她觉得她害了所有人。 她心底,突然有了另一个答案。 杨开骥询问:“那你打算做什么?” 她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半晌才说了一句:“你让我,再想想……我想,先上一次山。下了山,我给你答案。” 她没有说去哪座山。 杨开骥也没有问。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