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上海-《于凤至的清醒人生》
香港航线的事情告一段落,于凤至坐船北上,在上海港靠岸已经是三天后的傍晚。码头上到处是搬运工的号子声和轮船汽笛,空气里混着海水的咸味和煤烟。
她从舷梯上走下来,脚踩在码头湿漉漉的石板上,迎面看见孙参谋站在一堆木箱旁边朝她挥手。他比以前更瘦了,军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但眼神还硬着。
“少夫人,虞洽卿先生派人来问过两次了,说您一到上海就请您过四马路杏花楼。”
“他消息倒灵通,”于凤至把行李递给旁边的搬运工,“你先跟我说说,天津港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关东军在大连加派了巡逻艇,天津日租界的仓库上个月被查封了,理由是有人在里面囤积违禁物资。好在我们在查封前已经把货全部转进了英租界,谢苗诺夫帮忙找的报关行接的手,每转一批重新贴一次唛头,全部标成民用棉纱。”
“亏了多少?”
“没亏。就是转运费高了两成,加上英租界的仓租比日租界贵得多——算下来这一趟勉强保本。”
于凤至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他:“弟兄们知道吗?”
“只知道您从欧洲订的货照常到了。没人在转运合同上看出任何问题。”孙参谋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于凤至微微点了点头——天津港的出口线暂时被堵住了,但谢苗诺夫手底下的白俄报关网络还在,从欧洲发往天津的货绕道英租界,步骤多、成本高,可货到了。
翌日傍晚,虞洽卿派人送了请帖来。这位上海商界的大佬把她约在了外滩一家不大起眼的酒楼雅间,推门进去的时候虞洽卿已经坐在里面了,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冷菜,一壶烫好的花雕。他六十开外,满头银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眼睛眯成缝。
“你爹在奉天商会的时候跟我喝过一回酒。他说他闺女比他强——账本一翻开就知道谁在偷钱。”虞洽卿把酒壶端起来给她斟了一杯,“我当时不信。后来听说你在东北管军需,把杨宇霆逼得摔了好几回门,你爹没说大话。”
“我爹那是夸我,当不得真。”于凤至接过酒杯放在一边,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抽出几张报价单,摊在桌上,“虞伯,这是磺胺、棉纱和绷带的到港单价和供货周期,从纽约发旧金山中转,走香港报关行进广州,再换内河船运到上海。您看看价格。”
虞洽卿戴上老花镜把报价单从头到尾看完,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这个价格——你赚什么?”
“我不赚。磺胺是给前线伤兵的,绷带是给他们裹伤的,棉纱是给他们做夏装的。这些东西不是买卖,是命。”于凤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花雕醇厚,她放下杯子时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我在香港拿货,报关行收我一成手续费;到广州转内河船,又去了一成;加上英租界仓位溢价——算下来每一批磺胺都在贴着底价走,但只要不停,前方医院就不会断药。”
虞洽卿沉默了一会儿,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报价单。这次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往下挪。看完之后他把报价单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我在上海商会能凑多少凑多少,你每一批发货前,叫谢苗诺夫发封电报告诉我到港时间。上海这边的码头不会卡你。”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滩的江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用你自己的账本记,别记在正账上。”
从酒楼出来,上海的夜晚已经很热闹了。街上到处是募捐的学生,穿着蓝布衫举着竹筒,喊着“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的口号。一个十来岁的女学生跑到于凤至面前把竹筒往前一举,她正要往口袋里摸铜板,女学生却指着她手里刚刚从酒楼带出来打包的冷菜说:“太太您打包做什么?”
于凤至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餐盒,纸盒子被油渍洇出了暗影。“家里有人还没吃饭。”
女学生没有再问,鞠了一躬跑回队伍里去了。于凤至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那群学生,纸盒从右手挪到左手。孙参谋在旁边低声说:“少夫人,虞洽卿的话可信吗?他是生意人——”
“我爹跟他在奉天商会喝过酒,那时候我还没嫁进帅府。现在他肯把上海的码头让出来,已经够了。”她把纸盒重新换回右手,“你这边再加派一个助手,专门跟虞洽卿手下的报关员对接提单。不要用以前的封条,换普通盒单——码头卸货之后立刻换贴民用标识的唛头,每一批都重新编号。到了内河船码头,再按原编号核对交接。编号对不上或唛头不对的箱笼,先转到巷子口寄存点,确认来历之前不入仓。”
孙参谋应了一声,掏出本子飞快地记。他记完抬起头问了一句:“少夫人,您跟我说实话——这些磺胺和绷带,最后到底往哪儿送?”
于凤至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街上那些举着竹筒的学生,看着他们脸上那股子又天真又倔强的劲头,忽然想起来很早很早以前在九门口前线救护伤兵的那个凌晨。
那天一个断腿的年轻兵靠在床头喝粥,喝完粥攥着她的手说:“少夫人,等我能下地了,我给您当卫兵。”后来那个兵回了榆树老家开了杂货铺,凤鸣基金会第一笔钱就送到他家乡。这些都是后话。
“往该送的地方送。”她转身往码头方向走去,身后传来学生们的歌声,是《义勇军进行曲》。孙参谋追上来递了一份昨天收到的电报——谢苗诺夫说有一批磺胺从香港转口时被扣了几个时辰,后来英籍代理拿了报关条文去海关,总算是放行了。
她边走边看完电报,把它塞进大衣内袋,把纸盒夹得更紧了些。纸盒里是今晚在杏花楼没有动过筷子的酱鸭和素烧鹅,回去热一热还能吃。这年头,好东西不能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