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沈忘的重生-《悲鸣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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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陆见野自己,在那场席卷一切的意识大爆炸中,碎裂飞溅的亿万意识尘埃里,有一小簇——关乎“如何笨拙而真诚地关爱他人”、“如何用细微动作传递温度”、“那些深植于日常的习惯与温暖记忆”——如同穿过漫长星夜的、执着不灭的萤火,悄然飘落,附着在了沈忘这个刚刚重铸完成的、意识尚如初雪的“容器”内壁,与他残存的、未被痛苦污染的美好记忆碎片水乳交融,共同构成了眼前这个崭新却又处处透着熟悉痕迹的少年。

    他既是沈忘,又不全然是过去的沈忘。

    他背负着一段被仔细封存的沉重过往,却被赦免了其中最蚀骨灼心的刑罚。

    他像一张被最温柔的手仔细漂洗、熨烫平整,却在某些阳光斜照的角落,依旧顽强透出旧日浓墨重彩洇染痕迹的古老宣纸。

    “我们得带他回去,”苏未央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策者力度,“回塔里。这里……不安全,也不适合进行更细致的观察。”

    她操控悬浮担架调转方向。沈忘很自然地、仿佛理应如此般跟在她身侧,像一只本能跟随领航者的雏鸟。他甚至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夜明那侧因地面不平而略显倾斜的担架边缘,动作熟练而稳当,仿佛这个扶持的动作已做过千百遍。

    返回高塔的路途,需穿越片片疮痍的废墟。沉默笼罩着这个小队伍,唯有脚步碾过碎石的细响和远处隐约的风声。沈忘像个对一切都充满新奇感的少年,不时左右张望,对倒塌建筑奇异的断裂面、瓦砾间偶尔闪烁的残存意识光点、以及天穹之上那永恒流淌、变幻莫测的瑰丽极光,发出低低的、纯然惊叹的呼声。但他始终紧紧跟随在苏未央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像一个深植于本能的、追随与守护的姿态。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中央塔那巍峨基座的外围区域时,走在苏未央另一侧的沈忘,目光被夜明晶体身躯表面那些细微的、正规律闪烁着湛蓝光晕的裂痕所吸引。那材质看起来既冰冷坚硬,又内蕴着流动的璀璨光华,充满了矛盾的美感。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探向那片冰冷璀璨的表面,似乎想感受一下那究竟是何触感。

    “这看起来真奇……”他喃喃自语,指尖距离那晶体表面已不足一厘米。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

    异变骤起!

    夜明整个晶体躯壳猛地剧震!非他自身意识驱动,而是一种被外部同频或更深层信号强烈触发、引发的、剧烈的能量共振!

    他胸口位置瞬间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炽烈强光!一道不受他任何控制的全息投影光束激射而出,在众人面前空旷的废墟地面上,悍然展开了一幅巨大、清晰、纤毫毕现的动态影像!

    并非夜明自身数据库中存储的任何预设资料。

    是记忆。

    被深埋的、属于沈忘的,或许也交织着陆见野的,甚至可能关联着更多被卷入者的……关于三年前那场彻底扭转了所有人命运轨迹的“事故”的、被层层掩埋的、血淋淋的完整真相。

    影像开始播放,如同一个尘封多年、锈迹斑斑的潘多拉魔盒被暴力撬开,将其内封存的、混合着血与火、阴谋与牺牲、绝望与父爱的全部残酷景象,一股脑倾泻在黎明前的微光里。

    第一层视角:秦守正实验室的主监控记录。

    画面带着实验室特有的、无菌般的冰冷质感与高分辨率。陆见野被禁锢在一张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座椅上,额头有新鲜的血迹蜿蜒而下,眼神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与深不见底的绝望。秦守正——此时的他比最后时刻显得略为年轻,鬓角尚未全白,但那双眼睛里的偏执与冰冷,已如万年寒冰般坚不可摧——站立在他面前。悬浮于秦守正身侧的两个全息屏幕,如同两道死刑判决书。

    一个屏幕中,并列显示着三十七个透明培养舱。每个舱内都悬浮着一个处于不同发育阶段的、面容与沈忘有着惊人相似性的克隆体,他们闭着眼,仿佛沉睡于营养液的羊水之中,静谧而无辜。

    另一个屏幕,映出隔壁房间的景象:沈忘被拘束在一张类似的金属椅上,双目紧闭,似乎被强制陷入昏迷或深度休眠,而他裸露的胸口皮肤上,已开始浮现出细微的、蛛网般的、令人心悸的结晶化纹路。

    秦守正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实验步骤,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两个选项,见野。第一:启动紧急意识剥离协议,将沈忘的意识核心强行转移至备用克隆宿体。预估成功率,百分之四十。但转移过程需要抽取巨量瞬时能量,会立刻抽空这三十七个培养舱的所有维生系统。他们会像暴露在真空中的水母,在三十秒内……液化,消失。”

    他的手指,冰冷地指向第一个屏幕。

    “第二:优先执行这三十七个已具备基础意识单元的克隆体的安全转移协议。但该协议会同步触发沈忘所在隔离间的‘净化程序’——高强度能量脉冲将彻底湮灭他现存的、已被古神结晶污染的肉体,以及其中尚未转移的意识载体。他将‘意外’死亡。尸骨无存。”

    他的手指,转向第二个屏幕里昏迷的沈忘。

    秦守正微微侧身,目光落在陆见野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上,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残酷的、近乎探究的弧度:“选吧,见野。让我亲眼看看,在至交好友的性命,与三十七个代表着‘人类进化潜在方向’的珍贵样本之间,你那被无用情感所玷污的、不纯粹的理性,最终会倒向哪一边。”

    陆见野的嘶吼声几乎要撕裂监控录音的极限,那是困兽濒死的咆哮:“他们都是生命!活生生的生命!你没有权力——!”

    “我有。”秦守正冷冰冰地打断,语调没有一丝波澜,“而且,你必须做出选择。倒计时,六十秒。”

    第二层视角:沈忘被封存的记忆碎片。

    画面陡然切换,视角变成了隔壁隔离间内部。是沈忘的“第一人称”视角。他能透过单向观察玻璃,清晰地看到主实验室里正在上演的残酷戏剧,也能听见每一句对话。他被拘束着,身体因为结晶化带来的、无休止的麻痒与刺痛而微微战栗,但神志……竟是清醒的。

    他看着陆见野因痛苦而狰狞的脸,看着那三十七个培养舱里沉睡着的一个个“自己”。

    他的嘴唇在轻微地、持续地翕动着,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几个字。口型清晰无比:

    “见野……选他们。”

    “选他们。”

    “我没事的。”

    “选他们啊。”

    他的眼神里没有对自身即将降临的厄运的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焦灼。他拼命地想让自己的声音穿透那面单向玻璃,穿透精密的隔音系统,传到好友耳中。但他成了哑巴,一个被困在透明囚笼里的、无声的呐喊者。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挚友被至亲之人逼入伦理与情感的绝对绝境,看着那冰冷的倒计时数字,一秒一秒,无情地跳向终点。

    第三层视角:被隐藏的真相——沈墨的介入与牺牲。

    画面再次剧烈地抖动、切换!这次呈现的,似乎是来自实验室总控台内部某个极其隐秘的备用记录系统的视角。

    沈墨——沈忘的父亲,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眉宇间锁着深深疲惫与忧虑的中年工程师——出现在画面中央。他正以惊人的速度操作着总控台上密密麻麻的物理按钮与层层叠叠的全息界面,额头上沁满细密的冷汗,眼神却锐利如淬火的刀锋,紧紧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

    他在紧急排查秦守正设定的那两个“选项”的底层执行代码。

    然后,他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发现了一个陷阱。一个精心设计、逻辑严密、恶毒到令人发指的陷阱。

    秦守正给出的两个看似非此即彼的选项,无论陆见野最终选择了哪一个,预设的底层协议都会导致两个结果——同时触发!

    如果陆见野选择“救沈忘”,程序会在启动克隆体能量抽取程序的同时,暗中激活沈忘房间的“净化程序”,确保沈忘在意识转移完成前就被彻底“净化”。

    如果陆见野选择“救克隆体”,“净化程序”会如期启动,但同时,克隆体安全转移协议的最终步骤里,埋藏着一个隐蔽的自毁指令,三十七个克隆体会在转移完成、看似获救的瞬间,集体崩溃、消融。

    秦守正要的,从来不是任何一个选择带来的具体结果。

    他要的是陆见野在“背叛挚友”与“屠杀无辜”这两种极端伦理情境的挤压下,所爆发出的、最强烈、最纯粹、最原始的“负面情感洪流”!那是他进行某种禁忌的、关于情感能量转化与提纯研究的、至关重要的“极端样本”!

    沈墨的拳头,带着所有的愤怒与绝望,狠狠砸在冰冷的金属控制台上,指关节瞬间皮开肉绽,鲜血迸溅。他死死盯着屏幕,眼球上布满狰狞的血丝。绝望,无边的愤怒,然后……一种破釜沉舟、向死而生的决绝,缓缓压倒了其他所有情绪。

    他做出了那个将改变一切的决定。

    手指开始在键盘上化作残影,调用出实验室最深层的、连秦守正都可能未曾完全掌控的备用系统与底层权限。他疯狂地篡改着既定程序,将自己预先编写、反复推演却从未想过会真正用上的紧急协议,强行嵌入系统核心。

    他的计划,大胆到近乎疯狂,精密到不容一丝差错:

    首先,利用实验室能源系统的冗余设计,制造一次“可控的、局域性能量过载爆炸”。爆炸的光热效应将覆盖克隆体培养区,制造出“克隆体全灭”的假象。而实际上,爆炸释放的大部分能量会被他预设的隐蔽通道导向一个早已秘密准备好的、位于地底深处的安全转移装置。三十七个克隆体,将在“毁灭”的烟火掩护下,被悄无声息地转移至绝对安全的庇护所。

    其次,在爆炸引发的短暂系统紊乱与能源波动间隙,强行启动一个风险极高的、“意识紧急抽离与静态封存”协议,目标直指——沈忘。他打算利用爆炸瞬间必然泄露的、不受秦守正程序完全控制的古神能量碎片(实验室一直秘密研究这些远古遗物),将沈忘的意识核心从正在急速结晶化的肉体中强行剥离,封存入一块相对稳定的古神碎片内部,伪造出沈忘“意识随肉体一同湮灭”的假死状态。

    他赌的,是秦守正对古神碎片能量特性的不完全了解,是爆炸瞬间产生的巨大混乱与数据风暴所带来的、稍纵即逝的时间窗口。

    而代价,是他自己。

    要完成如此精密的双重欺骗,他必须坚守在主控台,手动引导每一个关键的能量流向与协议跳转,并在最后一刻,亲手触发一个足以吸引秦守正所有注意力、并引发系统全局警报的“自毁式诱饵程序”,用以掩盖克隆体转移与沈忘意识封存所产生的真实能量轨迹与数据异动。

    他没有时间犹豫了。主监控画面显示,那残酷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十五秒。

    沈墨停下了疯狂敲击的手指。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这个隐秘的摄像头——仿佛他早已知道这段记录会被封存,仿佛他此刻正隔着漫长而绝望的时间河流,望向未来可能看到这段影像的儿子,望向儿子那位正在承受地狱般煎熬的好友。

    他的脸上,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却又异常奇异的平静与温柔。

    他对着镜头,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见野,沈忘,如果你们有一天……能看见这个……”

    “记住。”

    “我选择这样做,不是要你们往后余生,都背负着对我的愧疚活下去。”

    “是要你们……能挣脱这一切强加给你们的枷锁与噩梦,好好地、自由地、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冰冷的屏幕与厚重的墙壁,温柔地落在了隔壁房间那个被束缚着、无声呐喊的少年身上。他的声音微微哽住,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爸爸爱你,儿子。很爱,很爱。”

    然后,他的视线微微偏移,仿佛跨越空间,看到了主实验室里那个正在经历灵魂酷刑的年轻人:

    “还有……见野……”

    “谢谢你……这些年,一直陪在他身边。真的……谢谢你。”

    倒计时归零的、凄厉到刺耳的警报声,在画面外轰然炸响!

    沈墨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锐利与决绝,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用那只鲜血淋漓的手,重重地、坚定地按下了控制台上最后一个、鲜红如血的按钮。

    画面瞬间被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爆炸强光彻底淹没!震耳欲聋的轰鸣掩盖了所有其他声响!

    但在那毁灭性的光芒彻底吞噬影像的最后一帧,定格的画面里,能看到沈墨的身体被爆炸的冲击波狠狠向后抛飞,重重撞在身后的金属控制台上,然后沿着冰冷的台面缓缓滑落。他的眼睛,至始至终,都睁着,望向摄像头的方向,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如释重负般的、近乎解脱的弧度。

    影像,戛然而止。

    全息投影如被掐断的电源般骤然消散。夜明晶体身躯的光芒急剧黯淡下去,仿佛刚才那强制性的记忆投射耗尽了他储备的最后能量,他彻底陷入了沉寂,内部光流微弱得几不可见。

    死一般的寂静,厚重地笼罩了结晶坑外围的这片废墟。唯有高空永恒的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空旷而呜咽的哀鸣。

    沈忘僵立在原地,如同化作了另一尊没有生命的晶体雕塑。

    他脸上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明亮、好奇、羞涩,所有鲜活的色彩在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种空白的、仿佛灵魂被瞬间连根拔起、抽离躯壳的绝对呆滞。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紧缩如针尖,映不出任何影像,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几秒钟,或许更久。

    “呃啊——!”

    一声从喉咙最深处、从肺叶最底部挤压出来的、破碎的呜咽。

    随即,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如同被斩断牵线的木偶,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冰冷粗糙、遍布碎石的地面上。

    双手猛地抱住自己的头颅,十指深深插进柔软的黑发,用力地撕扯,仿佛要将某种无法承受的东西从头颅中硬生生挖出来。

    胸口那个钥匙孔印记,此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到近乎狂暴的光芒!不再是温润的彩虹色,而是混杂了炽烈的熔金、混乱的碎银、以及某种沉郁得如同干涸血渍般的暗红!印记滚烫得骇人,甚至将他胸前单薄的白色衣物都灼烧出一个边缘焦黑翻卷的破洞!

    “啊啊啊啊啊——!!!”

    非人的、仿佛要将声带连同灵魂一并撕裂的、最原始最绝望的哀嚎,从他大张的口中爆发出来!那不是少年的声音,那是一个被封印的记忆洪流瞬间冲垮堤坝、被无数尖锐痛苦的碎片同时贯穿的灵魂,所能发出的、唯一的声音!

    “爸爸……!!!”

    “见野……!!!”

    “我……我都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记忆的迷宫,那层由古神能量与精心筛选的美好记忆共同构筑的、看似坚固的“保护壳”,在真相那摧枯拉朽的洪流冲击下,开始寸寸崩解、碎裂。被封存在迷宫最深层缓冲区的、被小心翼翼剥离的痛苦——车祸瞬间金属扭曲变形的巨响与身体被撕裂的剧痛,营养罐中无边黑暗与彻底丧失自由的窒息,结晶如活物般在血管与神经中蔓延生长的麻痒与刺痛,七十年作为碎片漂泊、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涣散的孤独与迷茫,对父亲下落不明日夜啃噬心灵的担忧与绝望,对秦守正那交织着憎恨、恐惧与扭曲依赖的复杂情感,对陆见野或许在最后关头“选择放弃自己”的猜疑与深入骨髓的痛楚……

    所有的黑暗,所有的苦涩,所有被精心掩埋的伤害与失去,如同压抑了万载的火山岩浆找到了唯一的出口,轰然喷发,要将他这个崭新而脆弱的意识彻底吞没、焚烧成灰烬!

    但,就在那毁灭性的痛苦狂潮即将抵达顶点,即将彻底碾碎他刚刚重聚的理智堤坝时——

    胸口那滚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印记深处,古神残留的、古老而温和的庇护能量,以及那占比百分之二十二、属于陆见野的意识基本粒子,同时被这剧烈的情感风暴所激活。

    古神的能量如同最坚韧也最温柔的缓冲层,如同母亲环抱婴儿的手臂,轻柔却有力地包裹住那些最具破坏力、最尖锐的痛苦记忆碎片,将它们“稀释”、“缓和”,将那瞬间爆发的、足以摧毁一切的情感海啸,化为虽然依旧痛苦、却已可堪承受的、连绵不绝的浪潮。

    而陆见野的意识微粒……它们本身并非携带具体记忆的载体,更像是一种情感的“底色”,一种行为的“倾向性模板”。在此刻,它们散发出一种稳定的、温暖的、带着无尽深沉歉意与无条件关怀的“意识频率”,如同绝对黑暗的深海中,那一缕固执亮起、指引归途的微光,牢牢锚定着他即将涣散的意识核心,对抗着彻底沉沦与崩溃的致命引力。

    沈忘跪在冰冷的地上,身体蜷缩如受伤的兽,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汗水、甚至还有一丝从咬破的唇边渗出的鲜血,混合在一起,浸湿了他年轻的脸庞与胸前的破洞衣物。那撕心裂肺的哀嚎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破碎的抽泣与呜咽,仿佛连哭泣的力气都被那汹涌的记忆抽干。

    他想起来了。

    爸爸最后望向镜头时,那双眼睛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他未来命运的深切担忧,以及终于能为他做点什么、哪怕代价是自身毁灭的,那种疲惫却释然的温柔。

    见野在实验室里,面对那恶魔般的抉择时,眼中几乎要流淌出血泪的、足以灼伤灵魂的绝望与挣扎。那不是背叛,那是被至亲之人亲手推入伦理的炼狱、脚下每一条路都铺满荆棘与熔岩的、绝对的无助。

    还有他自己。那个被禁锢在椅子上,眼睁睁看着好友受苦、拼命想喊出“选他们”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二十三岁的沈忘。那时的焦灼、无力、以及深埋的、对父亲和好友的绝对信任。

    记忆,如退潮后裸露的狰狞礁石,逐一浮现。痛苦,也随之归来,尖锐而真实。

    但或许是因为古神碎片的古老庇护,或许是因为陆见野意识微粒那无声却坚定的陪伴,或许是因为这具十七岁的、充满了澎湃生命力与可塑性的崭新身体所提供的、不同于以往的生理基础……这洪流般的痛苦没有像三年前那样,瞬间将他构筑的自我彻底击垮、粉碎。它存在,它尖锐如刀,它让他痛不欲生地哭泣、颤抖,几乎要窒息。

    但它……没能彻底吞噬他,没能将他拖入永恒的黑暗。

    他感受到了那沉重的、足以压垮脊梁的悲伤,那刻骨铭心、永难磨灭的遗憾,那绵长如夜、不知尽头的痛苦。

    但他没有被它们彻底地、永久地淹没。

    苏未央一直静静伫立在他身边,没有试图触碰他,没有说出任何苍白的安慰之词,只是如同暴风雨中沉默而坚定的灯塔,提供着无言的陪伴。她的共鸣感知,能清晰地“看见”他意识中那翻天覆地、近乎毁灭的情感海啸,也能同样清晰地感知到,那两股来自他胸口印记深处的、温柔却无比坚韧的支撑力量,正如何与那毁灭性的浪潮角力、缓冲。

    许久,许久之后。

    沈忘那剧烈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抽泣声变得微弱而断续。他依旧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地面,肩膀随着残存的哽咽而微微起伏。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抬起了头。

    脸上泪痕与污渍纵横狼藉,眼睛红肿不堪,但眼神……已然不同。

    不再是十七岁少年那种纯粹如水晶的清澈见底,也不再是记忆刚刚回归时、被无边痛苦瞬间淹没的空洞与狂乱。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用单一词汇形容的眼神。少年的明亮底色尚未完全褪去,如同画布的底彩,而成年人经历的沉重沧桑、巨大痛苦后的了悟、以及劫后余生的、脆弱的释然,如同浓墨重彩的笔触,重重叠叠地覆盖其上。清澈与浑浊,痛苦与平静,茫然与一种新生的、微弱却坚定的力量,奇异而矛盾地交织在一起。

    他看向苏未央,泪水再次无声地滚落,但这一次,泪水里没有了那种崩溃的绝望,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洞悉了所有真相后的、近乎悲悯的哀伤。

    “原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带着浓重的、哭过后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字字分明,“他从未……背叛过我……”

    “他选择救更多人……是因为他在那一刻……看懂了,那是我爸爸……用命换来的、希望他做出的选择……”

    “而我爸爸……选择用他自己……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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